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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三闲书屋

[发布日期:2018-09-13 ]  本文已被浏览过   次   字号:

作者:陈釭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滩出版机构云集。福州路、河南路一带稳坐出版业头把交椅,除此较集中的就数虹口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一带了。出版机构之所以能蔚然成气候,与区域环境有关,民间出版业发达尤须具备三要素:思想活跃的文人聚居、支撑经营的资金依托、广泛多元的读者粉丝。当时的虹口恰能满足这几项条件。虽然当时地处此间的出版机构多为小微书局,店面开在北四川路已堪称风光,有些则蜗居于与之交叉的小马路或弄堂里,出于节俭成本,与寓所合一者有之,甚至还有几家出版机构同址群租。创办者大都属文人营商,为实现自己的文化理想而奔波,谈不上多少经济收益,甚至不惜惨淡经营,亏本收场。各家出版机构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文化定位和经营策略,针对不同读者推出诸种短、平、快大众化读物,其中不乏进步书籍和具有文学价值的著作,对社会产生的积极影响和历史意义不容小觑。虹口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吸引了众多文人聚居,尤其深得左翼文人青睐,遂成中国现代文学重要坐标。作家和出版机构本系书籍出版之命运攸关方,作家作品的面世有赖出版机构运作,出版机构的书源同样离不开作家供稿,彼此依赖抱团共存。

  鲁迅作为文学巨匠,晚年还身兼书屋“老板”,也许知情者就不多了。鲁迅著作等身,但绝大多数作品脱稿后交由别人办的出版社出版,主要是北新书局,其他有未名社、合众书店、青光书局、同文书店、联华书局、群众图书公司、文化生活出版社等,唯生命最后五年中有部分翻译作品和介绍域外画集自费出版于一手操办的三闲书屋。

  三闲书屋创办于1931年,鲁迅注资1000元,地址设在施高塔路(今山阴路)大陆新村鲁迅寓所。关于何以“三闲”名之,可从鲁迅1932年4月24日夜作《三闲集》自序中找到注脚:“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当是针对1927年1月成仿吾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发表的《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中讥诮鲁迅“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之语作反讽。自办书屋宗旨很单纯,避免受制于人,出自己钟爱的书。

  书屋由鲁迅偕许广平亲自操持,不雇佣伙计,俨然是上海人所称的“夫妻老婆店”,但并非经营烟纸杂货,而是文化精神产品,与之相关的一切工作,如编辑、翻译、校对、装帧设计,直到与印刷厂和代售书店联系业务,皆亲力而为。为展现书屋的鲜明特色,出版的书籍上特印有“三闲书屋印造”字样。鲁迅曾多次为出版物亲撰广告,1931年11月,在该书屋出版的《铁流》版权页后有这样一段颇为耐人寻味的话:“现在只有三种,但因为本书屋以一千现洋,三个有闲,虚心绍介诚实译作,重金礼聘校对老手,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所以对读者,虽无什么奖金,但也决不欺骗的。”(除《铁流》外,另二种是《毁灭》《士敏土之图》)在另一则单张广告中亦有类似表述:“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的画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文末表明“代售处:内山书店(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此广告的写作时间虽未具体标注,然笔者对两篇文字作比照分析后推断,大致与前面印在书后的那段话写作时间同步。

  三闲书屋出版的书籍有:鲁迅译法捷耶夫长篇小说《毁灭》,道林纸精印,1931年11月出版,售价大洋一元二角;曹靖华译、鲁迅作编校后记绥拉菲摩维支著长篇小说《铁流》,1931年12月出版,道林纸精印,售价大洋一元四角;画集《梅菲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售价大洋二元;《引玉集》,苏联木刻画集,1934年3月出版,原拓精印,售价一元五角;《死魂灵百图》(俄国画家阿赓为果戈理《死魂灵》所作插图),1936年4月出版,分平精装两种,平装售价一元二角,精装售价二元四角;《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1936年5月出版,售价三元二角。

  惜乎,鲁迅虽为文学写作圣手,经营方面却未见得高超,他在1932年6月18日《致台静农》信中坦言:“至于自印之二书(《铁流》《毁灭》),则用钱千元,而至今收回者只二百。三闲书局(三闲书屋)亦只得从此关门。后来倘有余资,当印美术如《士敏土图》之类,使其无法翻印也。”不过,三闲书屋并未就此打烊,赔本却仍支撑着,这大约就是文人执着于出版与商人投机于出版最大之不同。晚年的鲁迅,为介绍域外文学艺术殚精竭虑耗尽心血,1936年7月27日,身体虚弱的鲁迅在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市(许寿裳)中感谓:“印造此书,自去年至今年,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才得成就”,未及三月,先生辞世。

  鲁迅逝世后,三闲书屋并未随即关张,夫人许广平继续以三闲书屋名义编印出版鲁迅著作:《鲁迅书简》,手迹影印本,1937年6月出版,分甲、丙两种精装本,甲种售价四元,丙种售价一元八角;《且介亭杂文》,1937年7月出版,售价六角;《且介亭杂文二集》和《且介亭杂文末编》接《且介亭杂文》亦于1937年出版,售价分别为六角五分和五角五分。毫无疑问,这些书皆与鲁迅息息相关,延续着鲁迅的思想,散发着鲁迅的气息,传播着鲁迅的精神。

  鲁迅自幼时启蒙于三味书屋至晚岁操持三闲书屋,一生与书屋结不解之缘,除作家身份外,从出版角度而言,也是极出色的编辑出版家、书籍装帧设计家,基于鲁迅在美术方面颇高的天赋和修养,对书籍装帧尤为在意及内行,加之常常亲自动手设计,故凡“三闲书屋”出品的图书皆甚为精美考究,用纸和印刷在当时国内亦属一流。鲁迅在世时,三闲书屋出版的书多由内山书店代售,鲁迅逝世后三闲书屋出版的鲁迅著作则由设在福州路的文化生活出版社总代售。

  尽管有学者认为从严格意义上说三闲书屋或许算不上正规的出版社,一千元投资与老牌的大书局动辄几十万资本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可是,鲁迅是以独立撰稿者、不依附于任何势力和资本的个人出资千元,诚可谓下了血本。首先,当时的钱是很值钱的哦;其次,据《鲁迅日记》中留下的账单统计,他在创办三闲书屋那年,即1931年的总收入为8909元,平均每月742.4元,换言之,鲁迅光为印《铁流》《毁灭》这两部书,就赔了将近年收入的十分之一;再者,鲁迅和许广平夫妇为之付出的心血更何以用金钱换算耶。客观而论,出版过程中经济上明显入不敷出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出于对质量的高标准追求,推升了成本(如有的书籍托内山书店送日本东京印制);二是每种出版物印量较少(一般为数百本),销售量自然更少,回收资金很是有限;三是鲁迅素来有慷慨赠书友人之好,赠书占总印量比例颇高(如《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用珂罗版和宣纸精印103部,其中40部为赠送本)。

  顺带梳理一下,鲁迅除独资创办三闲书屋,还曾先后参与过另外几家出版社的创办,如未名社、朝华社,野草社、铁木艺术社及版画丛刊社等。

 

(来源:国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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